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天地间的那一片白

摘要:“在张慧谋的诗意世界中,渔火、白鹭、海潮与风,是重要的符号,这些诗人出生地所具有的美学符号,引领读者进入诗人的内心世界,宁静、安详、善良、骄傲而自尊的内心世界

读张慧谋的诗,如看天地间翱翔的鸥鹭,鸣声在耳,翔影在前,上下蹁跹灵动,穿插,衔接,弧线,祥光,由灰白而渐白,而终于与白云融为一体……多么神奇、神秘。欣赏鸥鹭的目光被牵引着,由近而至远,飘逸,杳渺,悠然神往,内心却留下了鸥鹭飞过的划痕……那是一片白,永远定格在天地间,那是一种玄妙的感悟,打开生命境域的层级维度。

看见诗人的名字,立刻想起了诗人创作的诗歌篇目,想起那些流光溢彩的诗行,那些撼动人心的诗句。能够立即产生这种联想效果的诗人才是真正的诗人,是一个真正的诗人对才华最好的诠释,是对读者最好的馈赠。反过来说,这也是读者对诗人发自内心的最真诚的尊敬。只有心里记住了诗人写下的佳诗佳句,才会由衷地喜爱诗人。张慧谋就是我由衷欣赏、敬佩的诗人。因为一想到他,我就自然而然地想起他创作的那些出色的诗篇:《渔火把夜色吹白》《白鹭还乡》《月白如纸》《走漏的那盏风灯必然照亮另一个世界》《纸边的故乡》《祭娘帖》《打开灯盏的内核,我看见火》……即便不论诗,单看看这些诗歌标题,就叫我感佩不已,多么的亮眼,多么的才华横溢,酽酽的诗歌气息扑面而来,纯粹,醇厚,令人向往。

与慧谋兄相识几十年,看着他在平凡平淡的生活里走过来,虽也有趔趄的时候,但总是安稳的、沉实的岁月居多;也看着他工作,编报纸写新闻,主编市文联的文学刊物,组织文学活动,辅导年轻的作者,像一块磁铁紧紧地吸引一座城市里众多向往文学的年轻的心灵,他工作的身影,是静默的、埋首的,安宁平和,一如他的性情为人,但总有弘忍坚毅的精神支撑着;自然的,也看着他的诗歌创作愈来愈炉火纯青,名篇佳作如泉水涌来,不择时而出,不择地而出,令我钦服,心生诸多感慨。

读他的诗歌的时候,眼前便会闪现他的身影:清癯,儒雅,温和,满身的书卷气息,却又平和如水,安稳似岳。在我看来,他是一个老派的人,骨子里是儒生、士子,行止间则有着出尘的味道。仿佛他是从民国穿越而来的,是穿一袭青布长衫的书生,是从城里流落到乡野的绅士,是在僻静的道观或寺院里平静的抄经人或禅坐者,平和,安详,几近于空灵。晋人评点一个人有佳妙气质时,喜欢感叹说“萧萧肃肃,爽朗清举”。以我之浊眼视慧谋兄,爽朗似不多见,但确是清举的意态。我曾经忖度:他是如何做到如此这般举重若轻的呢?他是活在俗世中的,却又和俗世保持若即若离的距离。在他的诗歌中,我强烈感受到了这种距离,一种表达技艺的距离,诗歌境界的距离,一种诗歌世界的距离。

慧谋有自己的诗歌天空,他建构了自己的诗性世界。

这本《白鹭还乡》是张慧谋创作出版“白系列诗集”的第三部。和前两部诗集《渔火把夜色吹白》《月白如纸》一样,书名都嵌着“白”字。以诗描白、述白,何其素洁、干净;让天地成此一色,则尽显自然、安详、苍茫之道,于辽阔、萧疏、清寂之外,又有了慈悲的色调。需要注意的是,这些营造“白”意象的诗,表现的对象都是大海,面对大海,诗人感受到的偏偏不是人人都能感受到的“蓝”,诗人偏偏不去写“蓝”,而是专写“白”,不仅仅是浪花的“白”,而且整个海洋的世界,包括晨光、鸟、月亮、渔人等等,都是白色的,泛着光泽,透出光明。这是慧谋诗歌与众不同的地方,是他诗歌一个极其鲜明的特色。

著名诗人叶延滨曾经这么评论说:“读张慧谋的诗需要安静,最好是在一个清晨,露水挂满草尖也挂在你心上的那个清晨;也可以在傍晚,夕阳浸透天空如你手中的这杯红茶的黄昏。心平气定,然后打开书本,静下心来,作为读者的我们便能进入张慧谋的诗行,进入诗人精心设计的语言意境,在那些熟悉而又陌生的字里行间,分享诗人的才华与情趣。”“在张慧谋的诗意世界中,渔火、白鹭、海潮与风,是重要的符号,这些诗人出生地所具有的美学符号,引领读者进入诗人的内心世界,宁静、安详、善良、骄傲而自尊的内心世界。”此定评佳妙,道出慧谋诗歌创作的个中三昧。

但如果你以为这就是诗人慧谋全部的世界、真实的世界,那又恰恰错了。那是只看到了表面,如同看一幅三维画,你只看到的是最浅层的景象,因为没有找到最中间的聚焦点,没有让眼睛拉开一定的距离,所以没能穿透表象,进入第二维度、第三维度。我认为,诗卷展现的世界,正像素描画的世界,简约、清静、空灵,满满的都是静物、静景、静气,而“静”又正是聚焦点,由此而能够穿透维度,它也是一把钥匙,藉它而能够打开诗歌的大门,洞见诗人建构的诗性世界。

在第三维度里,诗人慧谋和他的世界焕然一新了,和前面的浅一层的第二维度完全不同了。这是一个哲学的世界,真正诗性的世界,一个两仪的世界。它是“无”和“有”交缠融会的世界,“无”中蕴“有”,“有”中含“无”,如同两仪交缠相合,进而成为混沌的世界,最终成为通透的世界、白光灼灼的世界,天地之间,上下一体,但有所见,皆是白光、祥和之光。所以,“白”是最初的所见、最直接的感受,也成为最终的意象、最后的境像。在慧谋的诗中,“白”是最基本的元素,最根本的基调,也是最核心的意象。由“静”而“白”,由“白”而“静”,其中串起来一系列的元素符号,简约、朴素、真诚、自然、平静、清寂、恬淡、雅致、空灵……等等,等等,都共同构筑了慧谋诗歌之美,建构了慧谋的诗歌美学,建构了慧谋独具风格的诗性世界。

看这本诗集,内里所写的景物,集中于诗人家乡的,大抵是两大类,一是大海,是诗人伫立于岸上,对海洋的眺望和想象。二是村庄和田园,是诗人对乡情和亲情的审视和记忆,是淡淡的乡愁,是“树欲静而风不止,子欲养而亲不待”的伤痛情怀。诗人写海,笔触清淡空灵,基调平和恬然,是冲淡清和的美学旨趣。诗人写农事,笔触单纯朴拙,基调平缓静雅,是真挚透彻的美学旨趣。诗人的伤痛和忧郁,怅惘和忧伤,如山溪细流,蜿蜒而清泠。我国古代诗论家严羽在《沧浪诗话》中有此一说:“故其妙处,透彻玲珑。”玲珑之美,于慧谋诗歌来说,亦是恰好的评价。

慧谋兄受中国传统文化影响较深,不仅举手投足流淌着士子的风韵,而且对诗歌的理解和追求,也是深受儒、释、道对外界和人生及心灵认知的影响,对诗歌表现技艺的运用,也深深烙上了书画墨韵的痕迹。譬如,留白,空灵,虚实的转换,心灵和外物的相互投射,等等。在传统文化中,儒家讲“敬”,释家崇“净”,道家求“静”,三者言说有异,但实则源同一脉,义理同归。道家谈“坐忘”,释家谈“觉空”,都无非了悟生死,得喜乐于行知之间。所谓“清静为天下正”,所谓“但行直心,于一切法上无有执”,说的并非外物,而是人的心灵、人的欲望。人以淡泊之心察物,以淡泊之心行止,那么,所见的就是单纯的、端正的事物,所做的就是正直的、能称为楷模的行为。

我们看唐、宋的文化,就有很大的不同。唐朝人崇尚的是繁复华美、瑰丽丰满的趣味,丰腻的仕女画和唐三彩就是这方面的典型。宋代则相反,由繁入简,崇尚的是淡雅、单纯的趣味,所以,宋代出现了极简主义美学,喜欢用简笔,用纯色来表现,不论是书法、绘画、陶瓷、服饰、建筑,还是诗词,都是走简约一路。诗人慧谋的文化滋养里,我相信是承继了宋一脉的传统和岭南“心学”的血脉。他的诗歌创作的追求,走的是极简主义的一路,是纯色的、线条式的简约、朴素、自然,但其中的丰盈、浩瀚、苍凉,那多层维度的世界,是否所有的阅读的心灵都能颖悟的到呢?在我看来,慧谋的每一首诗,不论长短,表面看来都不繁复宏大怪诞歧义旁生。不繁复则容易去芜杂,不怪诞歧义旁生则易清雅隽永。慧谋的诗歌,如一道清溪,或者一条大河,流淌得那么清澈,那么不动声色,平缓的如同安稳的岁月,如同日升和月落。但是,这小溪和河流的方向,将目光延伸看过去,看到的是辽阔、浩瀚的大海!

《白鹭还乡》就是这样的一首诗,一首在当下难得一见的好诗。

三只白鹭在水边

圣人在水边

无字的纸在水边。

三只白鹭,三张白纸

又飞来三只。依然落在水边

现在是六只,六张无字的纸在水边

圣人不在水边,风却来了。

风吹皱水边的六张白纸

吹乱六只白鹭身上的羽毛

这是我独享的黄昏

南村只给我六只白鹭

六张水边无字的白纸

我不要圣人,只要风.

风指给我看,白鹭的白在白里。

这是长诗的第一节。整个是素描的画风,简笔勾勒,纯线条的运用,着色上的黑白对比,对数字的着意强调,对颜色“白”的渲染,以及像是风中的自我吟哦,水边的低声曼语的表达方式,产生了看似简单直接、干净自然,实则清雅灵秀、迂回隽永的美好效果。“白鹭的白在白里”这一句,似乎很简单,是一句几近于废话的大白话,但结合起前面一句“风指给我看”时,却感到技巧的老到,简直是大巧若拙的功力,用心极深。没有一双慧眼,没有一颗敏锐的心灵,是断然看不见也感受不到的。没有优雅、精致的心灵,也吟哦不出这些如瓷器一般的诗句。

慧谋写诗,很重视诗歌的形式,他的形式感非同常人,常常具有仪式一般的神圣意味。这首《白鹭还乡》在慧谋的诗歌里算是长诗了,全诗7节,每节开头标上二十四节气中的一个节气,作为该节诗歌的引领,让诗浸于节气时令的氛围,并与其蕴意相契合。这样,节与节相衔接,环环相扣,自成体系,让每一节看上去都是独立的,自然的,是随意的叙写,诗句的触须都是向外伸张的,但整首诗一回顾,却感受到了全诗是回环自洽的,成一个首尾通连的圆。诗人藉此形式,写下了自己对自然、岁月循环的体认,对生命循环的体认。

(大雪,太阳位于黄经255度)

大雪无雪,田园空寂

今日白鹭不来,我替白鹭还乡。

怀抱娘的骨盒,从数百里外款款而归

学白鹭的样子,回到家门外的水田。

我学习白鹭迈着轻盈小步

从水田这边到那边,走一圈

再走一圈。像白鹭那样

伫立水田中间往四周观望。

护城河边上

有人挑着木桶在菜地上浇水

多像我娘,二三十年前的模样。

我无法学白鹭起飞

这个黄昏,只能原地行走

像白鹭那样轻盈,走一圈

再走一圈,绕着水田

直到暮色四合。

因为节气的运用,这首诗有了传统文化的痕迹,有了返璞归真的韵味,那种炊烟屋瓦市井生活的气息,暮合四野中草民孑立的况味,泠泠然拨动读者的心弦。面对至亲者的死讯,庄子是鼓盆而歌,陶潜是悲怆中托体山阿,而诗人慧谋是归来的赤子游魂的经忏,默无声息的点滴过程,是至大的悲恸。在诗中,景象与故事交替,简单与繁复对应,让诗歌于无声处酝酿波澜。在诗的结尾,诗人张目远望,所见是“天地苍茫。南中国海红树林湿地上/五只白鹭,一行走动的诗”“落日把黄昏带走,暮色把村庄带走/五只白鹭飞向青天,带走一海的苍茫”。由诗开头近景精细的勾勒,到结尾此刻的苍茫,诗人的察看和眺望,岂只是眼中之所见,都是诗人心中残存的世界啊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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